文/尤青云
春蚕,这小小的生灵,自古以来便承载着文人墨客无限的遐思与寄托。从《诗经》里“蚕月条桑”的农事歌咏,到李商隐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的生命绝唱,它已然成为一种文化意象:勤劳、奉献,与轮回。孩子从学校带回几张蚕种,薄薄的纸上布满了细密的黑点,仿佛是春天写下的密语,等待着破译,等待着萌发。
接下来的日子,家里便多了一份忙碌的甜蜜。每日晚饭后,妻子与孩子一道去寻那鲜嫩的桑叶。城里的桑树不多,幸而小区外的角落有一株,长得正好。采回后,用清水细细洗净,再拿纸巾一片片揩干,生怕带了半点生水,惹得这些娇贵的小东西生病。它们在盒子里,整日地吃着,头也不抬。你能听见那极细微的、像春雨洒落草叶般的“沙沙”声——那是生命在拔节,在壮大。眼看着它们从蚂蚁般的黝黑,蜕了几层皮,渐渐变成一条条晶莹剔透、白白胖胖的模样,心里便充盈着一种简单而又沉甸甸的欢喜。这仿佛不是在养蚕,而是在见证一个关于收获的预言,一步步走向它许诺的圆满。妻子已经准备要买吐丝的网格,静静等着,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洁白的茧,看见了破茧而出的新生,看见了一个完美的、由爱与付出构筑的闭环。
然而,那场意外来得毫无征兆。
一个寻常的夜晚,蚊声嗡嗡,扰人清梦。奶奶在不知情中,于房间里插上了电蚊香。那淡淡的、几乎无味的烟雾,对人原是安全的,甚至是庇护。我们浑然不觉,安然睡去。次日清晨,照例去看那些蚕——出现的却不是那熟悉的、蚕食桑叶的安静画面,而是一片死寂。所有的蚕,那几十条昨日还生机勃勃、正要步入生命最辉煌阶段的蚕,如今都扭曲着、僵硬地躺在桑叶上,颜色灰败,再无半点生气。一夜之间,几个星期的精心照料,所有的欢喜与期待,因这一个微小的、善意的举动,化为乌有。孩子哭了。我心里也咯噔一下,不是剧烈的疼,而是一种巨大的、空旷的怅惘,像潮水般漫上来,淹没了之前所有的喜悦。
我望着盒子里那一动不动的蚕,忽然觉得,我们的人生,怕也是这样。
我们总以为,凡事只要计划周详,步履谨慎,付出全部的热忱与努力,便理应得到一个预期的善果。如同歌德笔下的浮士德,与魔鬼梅菲斯特打赌,穷尽一生去探索、去创造,追求那至善至美的瞬间,以为凭着自己的智慧与奋斗,便能主宰命运。他填海造陆,建立理想国,以为“凡是赋予整个人类的一切,我都要在我内心中体味参详”——然而最终的结局,却充满了造化弄人的反讽。我们小心翼翼地构建生活的秩序,像一个虔诚的信徒,遵循着通往幸福的所有戒律,却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,被一个名叫“意外”的闯入者,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击得粉碎。
这便是命运的“无常”。它像一个隐匿于所有光线背后的影子,总在我们最志得意满、最靠近希望的时刻,悄然显现。我们以为自己是那养蚕人,掌控着温度与食粮,便能掌控生命吐丝结茧的全过程。却忘了,我们自身也如同这蚕,置身于一个更大的、名为“命运”的盒子里。一阵我们无法预知的“蚊香”,一次无心的过失,一个时代的微尘,都可能成为那决定性的变量,让所有的苦心经营瞬间崩塌。即便我们吃一堑长一智,下一次小心翼翼地锁好了蚊香,也难保不会有一阵邻家飘来的药雾、一场大人带回的病菌——无常从不重复它的把戏,却从不缺席。 所谓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”——并非天地有意识地残酷,而是它运行的法则宏大而冷漠,从不以个体的悲喜与计划为转移。我们精心描绘的蓝图,在命运的风雨面前,薄脆如纸。
古人对此,早有洞见。《论语》云:“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。”这不是消极的宿命论,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:在人的主观能动之外,尚有一片巨大而不可控的领域。《庄子》里那则寓言,倏与忽为混沌凿七窍,日凿一窍,七日而混沌死。倏忽二帝的用心,何尝不是好的?他们想报答混沌的厚待,想让他拥有与人一样的聪明。然而这番“好意”与“精心”,恰恰毁灭了混沌之所以为混沌的质朴。奶奶的蚊香,不也正是这“倏忽”之凿么?我们许多失望与失落的根源,便在于以自身有限的“好”与“理”,去揣度并干预一个更复杂、自在的“道”,最终难免事与愿违。
面对这无常,这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,我们又当如何自处?是从此一蹶不振,如那惊弓之鸟,再不敢有半点投入与期盼?还是应如苏东坡那般,在经历“乌台诗案”的生死大劫后,依然能吟唱出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旷达?东坡少年成名,文章震动京师,仁宗视其为宰辅之器。他的人生规划与政治理想,何尝不恢弘壮丽?然而命运翻云覆雨,让他一生颠沛流离,远谪黄州、惠州、儋州。他的许多“精心”,都葬送在朝廷的党争与皇帝的喜怒这些“蚊香”里。但他没有沉沦——他在每一个当下的境遇中,寻找生命的滋味与光泽。在黄州,他开荒东坡,研究美食,写下了前后《赤壁赋》与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。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”——他看透了外物的不可控,转而向内,求取那份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的精神自由。
或许,成长就是逐渐接受并懂得与生命中的“蚊香”共存。我们依然会去精心地饲养我们的“蚕”,去投入地爱,去全力以赴地追逐梦想——因为这是生命本身的价值与活力。但同时,也需存一份“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”的通达。喜悦于过程的充实,感慨于成长的拔节,而对于最后的结果,无论是洁白的茧,还是意外的死亡,都尝试着去理解与接纳。那电蚊香,是灾,亦是师。它用一种残酷的方式,点醒了我们关于“执著”的迷梦。我们所有的“执”——对结果的执,对完美的执,对“应该如此”的执——往往正是痛苦最大的根源。放下这份执念,并非放弃努力,而是让心境从对结果的焦虑中松绑,从而以更澄澈的目光,欣赏过程中的每一处风景。
我将那僵死的蚕,连同剩下的桑叶,一并埋在了楼下的梧桐树下。孩子蹲在一边,双手抚着泥土,许久没有说话。末了,她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地问我:“爸爸,明年春天,我们还养蚕吗?”
我一怔。
看着她稚嫩的脸,那上面有失落,有不舍,却更有一种小小的、不肯服输的倔强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:真正的勇敢,不是学会了规避所有风险,而是在经历过失去之后,依然愿意再一次伸出手。
“养,”我说,“明年,我们还养。”
她笑了,继续低头侍弄那捧土,仿佛不是在埋葬,而是在播种。
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。是啊,我们当然还要养。不是因为忘了这场伤痛,而恰恰是因为记住了它。春蚕年年会死——有些死于意外,有些死于天命——但春天年年会来,桑叶年年会绿,那细微的、啮食桑叶的沙沙声,也终将年年响起。这便是生命最朴素、也最壮阔的轮回。
古人说: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”白乐天咏的是原上草,我却觉得,那更是人心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热望。史铁生在《我与地坛》里写道:“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,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。”正因知道结局,过程中的每一刻才愈发珍贵。我们养蚕,何尝不是如此?从一开始便知道它们终有一死——或结茧后被沸水缫丝,或破茧后产卵而亡,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变成蛾子,扑腾几日,便归于沉寂。但我们不会因此便不再养。我们养它,本就不是为了一个千秋万代的结果,而是为了那一段共同走过的日子:采桑时的欢欣,换叶时的专注,听那沙沙声时的安宁,看着它们一寸寸长大时的自豪与温柔。这些体验本身,便是意义。
孩子不懂这些大道理,但她用最直觉的方式,触碰到了生命的真相——不是用头脑去理解,而是用行动去回应。她选择再来一次,便是选择了与无常和解,选择了在废墟之上重建,选择了相信春天。
我的目光越过梧桐的枝丫,仿佛已经看见了明年春天。那时,这些枝条上将再次缀满绿叶,树下会有一个小小的身影,捧着新领的蚕种,小心翼翼地往家跑。阳光会落在她肩头,像落在一个崭新的、未曾被辜负的春天。
作者介绍:尤青云,山西神池人,居于北京。笔名清云君、北斗卧龙,当代作家、诗人、文艺评论者。作品散见于《雨露风》《百花》《楹联博览》《文化参考报》《国防时报》《作家报》等报纸期刊,著有诗词集《青云拾梦录》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