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高维东老师作品空间里看到那匹绞釉陶瓷骏马,瞬间让人想起2024年上海联合春季艺术品拍卖会上以71.3万元人民币成交的《明 绞釉商旅双峰驼》,雕塑手法精湛,制作技艺高超。体量硕大却丝毫不变形,造型规范,形体准确,是一件宝贵的艺术杰作。

说起绞釉,就不得不说“绞胎”,绞胎和绞釉陶瓷是中国古代陶瓷中两个颇为特殊的品种,在外观上有相似之处,容易造成概念上的混淆,但两者出现和流行的年代有差异,在工艺上也完全不同。研究人员赵子豪、郑建明在其论文《21世纪以来绞胎和绞釉陶瓷窑址考古新进展》一文中作了如下阐述“绞釉陶瓷器出现于金元时期的北方地 区,常见的器形有炉和长颈瓶,罩无色透明釉或低温铅釉,其行云流水般的纹饰,乍看与唐代流行的木理纹绞胎器相似,但实际上是一
种表皮装饰,胎为素胎。这种绞釉纹样,目前学术界一般认为是釉下 色斑装饰,但其形成的机理,目前尚无统一说法。”
在2022年第七期《文史月刊》发表的《绞釉玉壶春瓶》被业界认为是最早的有记载的绞釉瓷代表作品。绞釉玉壶春瓶为金代(有学者认为属金-元代)陶瓷器,现藏山西博物院。该瓶高18、口径5.6、足径6.2厘米,采用敞口、细长颈、球形腹、圈足造型,浅黄白色胎质较粗,施釉至近足处,釉色白且密布细碎开片。其纹饰以白、褐红两色化妆浆混合搅动施釉形成,呈现行云流水般的自然流动效果,属典型绞釉工艺特征。
现藏于山西博物院的绞釉玉壶春瓶
查阅相关文献资料,绞釉瓷传世数量极为稀少,目前全世界在册馆藏的绞釉瓷仅约20多件,多为传世品,出土物极为罕见,因此具有极高的收藏价值和艺术价值。绞釉工艺是在绞胎工艺基础上发展而来的。
据作者高维东介绍,自己祖上就掌握了绞釉制瓷工艺,一直以“看家本领”流传至今,直到受到国家制瓷办公室制作国礼瓷的邀请后,自己的满腔赤忱,才愿意把这项技艺公开,创作了一系列的绞釉系列作品,回馈陶瓷爱好者。
了解了绞釉瓷器的发展脉络及其工艺特征,陶瓷绞釉工艺的美学特征主要体现在自然天成、流动变幻、表里如一、色彩氤氲四个方面,呈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。
一、自然天成的纹理之美
“绞胎绞釉”工艺本身极为复杂,需将不同颜色的胎土或釉料揉合、拉坯,形成自然纹路,再经高温烧制产生不可预知的窑变效果。这些纹理舒展流畅、氤氲交织,呈现出木纹、水波纹、羽毛纹、云纹等多种自然意象,每一件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孤品。这种自然天成的效果,体现了“虽为人作,宛自天开”的工艺美学追求,让观者感受到大自然的韵律与生命的律动。
高维东先生将此技术驾驭得炉火纯青,不仅确保了五行之色清晰可辨、各具神采,更使其在交汇处产生千变万化的过渡与融合,呈现出宛如宇宙星云、自然霞彩般的奇幻视觉效果。这背后是对泥性、釉色、火候的极致掌控,是“技”升华至“道”的体现。
二、流动变幻的色彩之美
绞釉工艺在色彩表现上具有极强的流动感和变幻性。不同颜色的化妆土在绞合过程中相互交融、渗透,形成如烟如云如水般的氤氲效果。色彩有主次、有层次、有过渡,呈现出“流泥纹”“流沙纹”般的视觉效果。这种流动变幻的色彩,既像印象派画作般朦胧缥缈,又似中国传统水墨画般意境深远,给人以无尽的想象空间。
高维东绞釉系列作品之《绞釉窑变·五行流霞》最夺目之处,莫过于其釉色。艺术家匠心独运,以五行(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)对应五色,并通过高难度的绞釉与窑变技术,使其自然交融、流淌变幻:
红为火:釉色炽烈如焰,奔腾跃动,是能量与热情的喷薄,占据视觉焦点,象征生命的原动力。
黄为土:色泽醇厚温润,沉稳包容,如同大地承载万物,为整体绚烂的色调提供稳定与根基。
蓝为水:釉色深邃如湖,幽远宁静,在跃动的火焰与土地间流淌,带来灵动与智慧的气息。
白为金:釉质光洁莹润,散发金属般清冷光泽,于绚烂中透出澄明与锐气,象征锤炼与纯粹。
青为木:色泽清新如初生草木,蕴含生机与舒展之意,与其他色彩相互滋生,寓意成长与勃发。
这些色彩并非简单拼贴,而是在窑火中自然“绞”与“变”,形成如流霞般交织变幻、浑然天成的纹理。每一道色痕都是火与土艺术的偶然与必然,不可复制,尽显窑变“入窑一色,出窑万彩”的鬼斧神工。
三、表里如一的材质之美
绞釉工艺的核心特征在于“表里如一”,即器物的表面纹理与内部结构完全一致。这种“内外一致”的特点,恰应了孟子所言的“君子本色,表里如一”,使绞釉瓷器被誉为“瓷中君子”。这种材质美学不仅体现了工艺的精湛,更承载着儒家文化内修外治的精神内涵,让器物超越了单纯的实用功能,成为精神文化的载体。
四、氤氲交织的意境之美
作品以“五行”为魂,远不止于色彩对应。五行相生相克、循环不息的思想,通过釉色的交织流动得以视觉化呈现,诠释了万物关联、动态平衡的宇宙观。骏马腾跃于这五行流霞之中,仿佛驰骋于天地能量之间,是力量与自然韵律的共鸣。整体作品超越了单纯的工艺展示,成为一首“泥与火”铸就的视觉哲学诗,深刻表达了“天人合一”的传统智慧与对自然伟力的礼赞。
绞釉工艺通过色彩的交织与流动,营造出独特的意境之美。釉色在窑火中自然交融,形成如彩练当空、如飞天骋、如彩霞满天、如火焰跳动的视觉效果。这种氤氲交织的意境,既有“疏可跑马”的留白之美,又有“密不透风”的丰富层次,体现了东方美学中“虚实相生”“气韵生动”的审美追求。
五、工艺与自然的完美融合
绞釉工艺的美学价值还体现在工艺与自然的完美融合上。工匠在制作过程中,既要掌握不同泥料的膨胀系数、干湿度等技术参数,又要顺应材料本身的特性,让纹理在可控与不可控之间达到平衡。这种“三分人巧,七分天成”的创作理念,体现了道家“无为而治”的哲学思想,让绞釉瓷器成为“人工与天工对话的媒介”。
总的来说,陶瓷绞釉工艺以其独特的自然纹理、流动色彩、表里如一的材质和氤氲意境,在中国陶瓷艺术史上独树一帜,成为“瓷中君子”的艺术典范,展现了古代工匠对自然规律的深刻理解与艺术表现力的高度统一。